多少年来，风风雨雨、花开花落，记忆的画面却像风沙战场的石壁上凌乱的刀痕，和废墟中的断壁残垣，有着亘古不变的隽永。

记忆把我带到了老家幽深、鳞次栉比的大宅。铺着青石板的庭院里，奶奶长年拄着拐杖，艰难地挪动着小步子。大宅经常发出拐杖敲击青石板“滴滴滴滴……”的回音。

奶奶老了，攀墙扶壁，很难看见东西了。

大宅那口古老的大门，很久以前沫上的朱漆，在岁月的流逝和风雨残年中，逐渐脱落，只剩下斑斑泊泊细碎的朱红色印子。石砖砌起来的高高的门槛，边沿有些缺角，又被脚步子磨平，微微发射着亮光。古老的大门和高高的门槛，像不可穿透的障蔽，把奶奶和她的拐杖严严地困在大宅里。奶奶很少跨过门槛，去融入外界的喧嚣与繁华。

幽深的大宅，给了奶奶孤寂的单调生活。时常看见奶奶拿着有点破烂的小簸箕，里面装有一些碎了的稻米。拐杖靠在身旁，奶奶半弯着腰，随手抓满一手的稻米，往地上一撒，随即是一群鸡，大大小小的，从四面八方争先恐后跑过来啄地上的米。奶奶停住所有动作，意味深长地看着，脸上露出沧桑的笑容，眼神哀怨。拐杖静静地靠在奶奶的肩膀上，像一个熟睡的孩子。

拐杖伴随奶奶走过许多的风风雨雨，像那条看守老家大宅的已到风烛残年的老狗一样忠诚，终年和奶奶相依为命。三十年前，奶奶拄着它追上被人群抬走的装着爷爷的那口血红的棺材，泪流满面，呜咽无声；二十五年前，奶奶拄着它来到儿子的新居，依偎在角落里，默默的看着儿子媳妇新婚燕尔；二十年前，奶奶拄着它艰难地走到大宅背后的那片竹子后面，掩面而泣，悲喜交加，嫁出了最疼爱的小女儿……拐杖像保疆卫国的精忠的战士，一直陪在奶奶的身边。

拐杖老了，长年被握住的地方，被褪去了厚厚的一层皮，敲击青石板的声音，越来越像奶奶剧烈咳嗽的声音，刺耳，悲痛欲绝……

大宅渐渐地安静，伯伯婶婶另起新家搬出后，空旷的大宅只剩下奶奶、拐杖和她的鸡。爸爸、伯伯曾试着接奶到新居去住，只是当爸爸扶着她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奶奶转过头看着大宅，执意不肯走。奶奶叹息了一声，说，她在这大宅生活了大半辈子，有了感情……爸爸只好无奈地扶奶奶，连同她的拐杖，回到大宅。

奶奶和她的拐杖，还有长得肥肥胖胖的鸡，又生活在大宅里。大宅平时很少有人出没，死一般地沉寂，只有水笼头漏水“滴答滴答……”长年累月地唱着哀怨的歌。

奶奶老了，拐杖也老了。

一个黯淡的冬日，凛冽的风一阵阵地刮，被风刮起的枯黄的树叶，像一群蝴蝶悲壮地起舞。伯伯给奶奶送饭，发现大宅的那口朱红色的大门敞开，奶奶连同她的拐杖一起消失了。伯伯、婶婶、爸爸、妈妈、姑姑……找遍了整个大宅，在村子里一声一声地呼喊“娘，娘……”，声嘶力竭，叫得撕心裂肺，都得不到奶奶的回应。

傍晚暮色四合，天空的一弯残月落下微弱的月光。最后，妈妈、婶婶在通往爷爷坟墓的黄泥巴小路上找到奶奶。找到奶奶时，奶奶瀛弱的身体，被凛冽的冷风吹得一阵阵地发抖。奶奶右手握着拐杖，左右拿着镰刀，鬓角细发被风吹得分外狼狈。

妈妈、婶婶激动地叫“娘……”时，奶奶朝爷爷坟墓的方向望了望，用微弱的声音说，爷爷坟墓上的草长长了，我来剪剪。说完，一股浊泪从眼角流到嘴角，随即又被风吹干。妈妈和婶婶怔忪，说，哦，找个时间，一起去剪。说的时候，妈妈和婶婶泪盈于睫。

妈妈和婶婶一起扶奶奶走回大宅，连同她的拐杖。

回到大宅后，奶奶卧病在床一个多月，拐杖被放在灰暗的角落了，布上一层厚厚的灰尘，奶奶更加寂寞。

萧瑟的冬天渐渐地离去，当春天的第一缕阳光穿过奶奶床上那张厚厚的麻布蚊帐，照射在奶奶脸上的时候，奶奶艰难地爬起床，攀着墙壁和凳子，摸索走到放置拐杖的角落，用衣服拭擦掉拐杖上那层厚厚的灰尘。擦掉后，奶奶拄着拐杖走到房间外面……

奶奶叫爸爸上买十几个小鸡，奶奶说，把小鸡从小养到大，就像是把你们从小拉扯大一样。

幽深的大宅里，还是一如既往地有了奶奶、拐杖和一群抢吃的小鸡，只是奶奶的咳嗽声越来越沉重，拐杖增加了几道裂痕，深刻得像几道刺眼的泪痕。

幽深的大宅，陈旧的拐杖，逐渐长大的小鸡，横过一段凄美的回忆，记忆里传来奶奶一阵阵沉重的咳嗽声，连同拐杖敲击青石板的“滴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