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名思义，研究生是要研究的。“研究”的涵义是“探求事物的真相、性质，规律等”（《现代汉语词典》），是“以科学方法探求事物的本质和规律”（《辞海》）。创新能力是研究生的核心能力。

本人主要从事语用学的研究，同时在汉语修辞学、汉语语法学和华文教育等方面也倾注了不少心血。现在主要指导语用学方向的硕士研究生，并从事华文教学与研究学术季刊的副主编工作。现结合自己的研究、编辑和指导研究生的经历，谈谈我对提高研究生创新能力的看法和经验。关于语用学的研究方法，英国学者Jenny Thomas(1995)在其著作中有专章论述(第4章)，何自然先生（1999）也有专文，请参看。语言学研究还有一些更具体的方法如定量研究方法和实验方法，但那些是具体的方法；本文所讨论的方法是更为基本的思辨性方法，为所有语言学研究所适用。

一、提高研究生创新能力的指导思想

1.破除对研究的两种错误理解

不少研究生有一种对研究、创新能力的轻视和误解，以为学习好自然可以做好研究，认为科研论文和教科书、报纸文章没多大差别。这种看法的形成大概有3个原因：一，我国的中学、大学教育仍有很重的应试教育的成分，以考察记忆力为重要内容的选拔考试使学习成绩好的学生有自满感，认为考得好就是最好，就自然可以做研究了。二，研究生入学考试仍有很重的考知识的倾向，加重了学生的这种认识。三，现有期刊论文良莠不齐，很多毫无创新的文章堂而皇之地以学术论文的面孔问世，被有些人蔑称为制造垃圾；很多所谓研究论文不过是归纳了一下材料而已，或东拼西凑，改头换面。这些垃圾论文使研究生产生了错觉，认为学术论文就是这样。四，不可否认，有的导师没有正确的研究观和创新意识，不能给研究生做出示范，更不能从严培养研究生的创新能力。五，我国缺乏健康的学术批评传统，使一些拼凑抄袭之风得不到遏止，使某些出卖版面的学术期刊得不到应有的惩罚。

也有不少的研究生走向另一个极端，误认为科学研究是件高深神秘的事，产生莫名的畏惧感。

这两种误解都要纠正，特别是第一种。要让研究生深深懂得，创新就是做出不同于以往和现在的成果，就是超越；创新是艰苦的，绝非轻而易举可得；创新必须全面深刻了解、理解前人成果，但绝不能满足于已有成果；创新归根到底要有所发现，并运用科学的方法证明这种新发现，主观臆测，浅尝辄止，印象式的“论文”，没有根据的“我认为”式的随口乱说都与原创性研究无缘。同时，要让研究生知道，创新也不是神秘莫测的，只要方法得当，肯花功夫，做出成绩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2.树立学风意识，培养求真务实的良好学风

很多导师提倡做人、做事、做学问的同一性，勉励研究生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勤勤恳恳做学问，我非常赞同。不少研究生做不出像样的成绩，完全是由于作风浮躁，不去扎扎实实地查资料，不去仔仔细细地研读文献，更不去花大力气观察收集言语事实。其结果只能是理论似懂非懂，事实举不出几个来，东拼西凑，写不出像样的东西。我认为这些人研究没有做好的根子在于作风、学风。良好的作风、学风不光对做研究有决定性，而且也是做好一切工作的根本。有的研究生错误地认为，读研究生为一张文凭，谁还一辈子去做那种枯燥的事呀。其实，要做好任何工作，都需要创新。有了良好的学风和研究功力不但可以保证你在研究方面做出好的成绩，而且对于做好其他任何工作也十分有用，是你受益无穷。

3.强调学问要有根基，研究要确有研究

任何创新都是在前人基础上做出的，了解前人成果，才能超过它。同时，没有对所研究的对象的大量、全面、深入观察甚至实验，也不可能完成一个像样的研究。这是比较具体的学风和方法问题，下文会详细阐述。

4.导师做到教授、示范、指导、控制并重

要让研究生做出好的研究，导师首先带头垂范。这种垂范要体现在教授、示范、指导和控制的多个方面。

二、介绍学术概况与动态，传授最新知识和最有用的方法

这听起来是老生常谈，但我仍有很深的体会。

在介绍学术概况与动态的时候，就蕴含着导师的评价、预测。把一个基本上不具备语用学知识的新生带到快速发展的语用学领域，必须告诉学生，哪些成果重要，哪些学者学风好，应该效法，哪些错误要引以为戒；哪些问题是难点，哪些问题大有深入研究的必要。

在传授知识与方法的时候重视最基本最重要知识的传播，并且对已有成果做出甄别判断，防止学生误入歧途。我在指导语用学研究生，或给其他方向研究生上修辞学、风格学课时，注意把自己的最新成果交给学生研究，以求给学生切实的示范和带动；我的专题研究课不仅讲前人和自己的成果、目前学术动态，而且带学生一块儿研讨，推动学生各抒己见，在切磋碰撞中激发学生真知灼见的苗头。我特别注意培养学生辨别真伪的能力，对于所谓“语法研究的三个平面”、所谓“接受修辞”以及修辞学与语用学的关系的某些看法等，指出其不合逻辑、似是而非之处，防止学生人云亦云，以讹传讹。我还带学生参观我的书房，查看我的写作进程，展示我认为重要的方法步骤，包括对语用现象的原始记录，包括分析示例，包括自己不断反复列提纲的研究整理过程。我认为完成一篇好的论文是一项宏大而艰苦的工程，不用这些看似笨拙而实际极为有效的方法，事倍功半。

三、培养查索文献、研读文献的能力

1.查索文献

这种能力的培养之所以重要，就因为它在科学研究中处于基础的地位。如前所述，任何创新都应是有根基的。不查览他人成果属于无知，结果可能是做了重复工作还不知道；要么被认为有意，贪天之功为己有，以原创者自居。时下不少所谓“初探”、“刍议”的论文在我看来不是幼稚可笑，就是自欺欺人。其次，还因为信息时代新文献大量涌现，能否尽量全面地占有资料、做出取舍，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例如，仅在中国学术期刊网上输入“修辞”两个字，就可以查到7000多条学术论文文献；输入“称呼”二字，就可以查到270多条学术论文文献（1994年至今）；都可以全文下载（在我们暨南大学且是免费的），还不包括1993年以前的、见于其他未入网期刊的、非论文的，更不包括国外的。

查文献是研究生重要的基本功。我要求每届研究生都自己动手分专题查索各类文献，先制成目录，再有选择地复制、下载全文。包括著作、论文；纸本的、电子的；中文的，外文的。当然首先是利用已有的文献目录。在此基础上，我与研究生合作整理了《中国语用学文献目录》，上载到“中国语用学在线”网站，供所有国内外同行参考，并不断更新。在方便自己的同时，也大大地方便了别人。我们还想搜集建立中国语用学学位论文目录和国外语用学基本著作期刊目录。现在“中国语用学在线”的论坛上经常有学者同行（多数可能是本科生、硕士生）向我讨教，这是一种很好的回报，是良性互动，既推动了学术，也提高了暨南大学的声誉。

文献查索训练是学术积累的必要过程，也是学生能力、学风训练的重要手段，通过这一工作，师生协作，同学协作，资源共享，并奉献于社会，保证了我们自己的研究始终立足于最新成果的前沿。

2.研读文献

查阅文献重在面宽，以防遗漏，研读文献却要精深。一般导师都会给研究生开些必读书、文目录，但这并不能保证研究生读到所有自己该重点阅读的文献，以及获得良好的阅读效果。我的做法是给出一些专题，由学生选择与该专题有关的文献及重点文献；当学生选定了要做的题目以后更要求他们列出与本题目有关的所有文献及重点文献。然后老师予以验收认可。这样做学生切实参与其中，效果很好，因为读了才知道是否有用，是否是重点；结果是学生受益，对老师也是一种推动。带着特定目的重新审视、阅读文献，且扩大查找阅读面，是很好的创造性学习方法。

关于研读，我的体会之一是把同类或相近文献放到一块读，效果很好。比如讲言语行为专题，把所有有关言语行为的外文中文文献放到一块读，相互映证，不但印象深刻，而且能发现已有文献的差异，这本身就是一种有价值的发现。再比如某研究生确定了汉语模糊限制策略的题目，为此必须阅读有关模糊限制语乃至模糊语言学的文献，同时阅读有关语用策略的文献，在所读文献的基础上他发现前人基本上并未从语用策略的角度来研究模糊限制语的使用；而模糊限制语本身的分类也存在问题，从而自然而然地完成了选题论证，为进一步深入研究铺平了道路。

为了保证文献研读的效果，不少导师要求研究生写读书报告。这个方法很有效果。特别是中文背景的学生阅读外文文献，很有这个必要。我要求学生用简明的语言概述原文要点，记下疑难困惑，并最好写出不足和改进意见。对经典文献的基本观点要求能准确复述，记下所在页码、段落，以便随时核对和引用。为了写好读书笔记，我也向研究生提供别人和我自己的读书笔记做示范。为了锻炼学生的专业英语能力，我还组织学生翻译了英国语用学家Jenny Thomas 的Meaning in Interaction: An Introduction to Pragmatics（1995）一书，先后有3届学生参加了这个工作，最后印出全译本供师生参看。目前我又在组织研究生翻译英国另一部语用学巨著Relevance：Communication and Cognition（1986/1995），主要目的在于提高学习效果。

用心研读文献不光是能为自己的研究准备理论营养，而且本身也可以成为一种专门的研究。本人近年来写了一些比较有分量的理论性论文，比如《关于修辞原则的一些问题》（1990），《“语素”说、“词素”说理由评析》(1997)（这两篇都被中国人民大学报刊复印资料《语言文字学》全文转载），《论言语风格的分类》(2003)等，都是这样成文的。多数硕士生研究经验不够，开始时不要求做这种文章，但若能写出这类文章对一个硕士生来说无疑是创新能力较强的最好证明。

四、语用现象的观察、调查与分析

语用学研究生的研究重点是语用现象特别是汉语语用现象。这是因为，语用现象的研究是语用学研究的两翼中的重要一翼，不可忽视；而且语用现象的研究既是对已有语用理论的检验，也可以深化和发展已有的语用理论；研究中国的语用现象是中国语用学工作者责无旁贷的义务，其原创性成果不但对中国语用学有贡献，而且对世界语用学也是一个贡献；国外语用学期刊也特别欢迎有关汉语语用现象的研究报告。而且，与纯理论的研究相比，事实研究相对而言更重要，更是一般学者的本分。这正是沈家煊为什么说“要研究语言，而不是研究语言学”的初衷：要鼓励研究语言、言语事实，而研究理论纷争之类是语言学史专家的任务。

语用事实的观察、收集是一项硬功夫，是培养研究生创造力的重点。要大力锻炼研究生对语用学现象的敏感，并鼓励他们尽量快速准确完整地记下这些现象。语用现象是复杂的，口语语用现象又是稍纵即逝的，所以收集的面要宽，量也要大，包括文本的，音频的，视频的；要对日常会话、电话、广播、电视等进行录音、录相，还要从网络、光盘数据库等搜索下载。有一位学者为了研究日本一间广告公司内日美员工在“会议”（meeting）问题上的误解，进行了长达4年的在录像观察，其学术论文极有说服力Miller (1994)。大量记录实例的好处是能够清楚地看出客观事物的规律性，避免印象式论文，避免孤证，避免蜻蜓点水、浮光掠影。沈家煊（1992）在《中国语文》上发表了一篇关于口误的论文，约8000字，为写这篇论文作者观察了1000多个例子，其中合格的700个。某二人主编了一本《领导者语言艺术》，长达27万多字，翻遍全书找不到几个真实典型的实例。两相对照，学风是多么的不同。奇怪的是后者还获得了黑龙江省党（干）校系统首届科研成果评比一等奖！而两位主编所分别主编或副主编的丛书还有《领导者思维方法与艺术》、《领导者公共关系方法与艺术》、《领导者行使权利方法与艺术》、《领导者操作方法与艺术》。我前面说过缺乏健康的学术批评会产生严重的不良后果，这就是一个例子。

语用事实的观察、调查分析具体包括以下两个方面：

1.日常观察、记录、录音、录相

含对电话、广播、网络资源的记录下载。这适于广泛的题目，只要觉得有一定价值都可记录。这是我从Jenny Thomas 那本书上学来的办法。她的专著富含真实生动而典型的实例，是其理论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何自然老师也十分强调对语用现象的敏感。这种记录应长期积累下去。我做汉语误解研究积累的记录超过1300页（16开纸）。在研究生入学伊始，我就向他们展示自己的记录，希望他们提高对语用现象的敏感与捕捉本领。我还要求他们尽早选一二个语用现象做尝试性分析，以便发现有价值的创新性思维苗头。

2.专门的调查收集

指有了明确的选题以后针对性很强的调查收集。比如利用小说、剧本、汇编（如辩论汇编、司法语言汇编）、电话访谈、电视访谈等，调查收集自己想要的资料，特别是真实口语对话素材。比如我指导本科生研究谈话节目的会话分析和股评的语用分析时就用了这种方法。还可以深入特定的交际场合做现场录音，比如我指导的本科生郑文莹同学就利用MP3录音设备录制了大量化妆品柜台的会话实例。有人专门研究课堂师生会话，录音比较容易。也有人在研究生宿舍每日定时录随意闲谈若干小时，完成了随意交谈中打断现象分析的论文（李悦娥，申智奇，2003）。此外就是利用发放问卷的办法大量获取所需的数据，这种手法对于语用分析是有局限的，因为答卷基本上都不是真实的会话，利用时要注意；在某种程度上说，它的可靠性还不如优秀小说、话剧中的人物对话。为了克服这一缺点，我在研究误解时创造了一种新方法：给真实会话样板，含记录要求，然后请答卷人据此回忆自己所经历的类似误解。问卷发向广州、深圳、东莞、南昌、上海、武汉、山东威海，结果虽然多数答卷不合要求，但仍然收集到几十个合格的实例，少数例子特别好。

语用分析、会话分析重视会话者的真实身份、社会地位、时间、地点（对于涉及隐私的发表时应该转写）；重视每句话的前言后语，所以记录时要尽量准确和完整。这一点比语法学、词汇学之类收材料难多了。我一般在开学之初就提供几个样板给学生，要他们参考。

五、论文的写作和修改

前面讲的几个问题都与培养创新能力密切相关，是创新的重要基础。下面从论文写作和修改的角度进一步谈研究生创新能力的培养问题。

1.选题过程

选题是学术创新中至为重要的环节。这里先说说是独立选题还是导师给题目的问题。

对于本科生来说，独立选题难度太大，一般由指导老师给几个小的参考选题；对于硕士生来说，要着力培养研究生自己的选题能力；而对于一个博士生来说，一切题目应自己选定，甚至很多学校、导师主要是根据报考者的选题Proposal决定是否录取的。有的导师说：我从来不给研究生题目，而是要他们自己去找。因为找题目是他们的事，而且找题目的过程本身就是很好的学习研究过程。对此我还要补充一点，那就是：实事求是地说，题目是老师的心血，不能随便给；而且我的体会是，有的研究生，你给了他好的题目，他不能理解，照样会做砸了。

选什么样的题目？上文说过在理论类与事实类研究中，硕士生要尽量做事实类的题目。这一点很重要。同时我主张课程作业的论文要尽量和学位论文的写作结合起来，统一起来，这样才能保证把学位论文做深做好。对于两年制的硕士生来说更应该是这样。

从哪里着手选题目？上文所讲的研读文献、观察事实就是最基本、最重要的入手处。我本人不但强调这两点，而且把它贯穿于教学指导的全过程中。在给研究生讲课时，特别是讲专题课时，我要求研究生在学期中就在听课、研读文献和观察事实的基础上尝试性地提出几个选题，并以口头和书面的形式简要向全班报告：选题依据，最接近文献的综述，材料收集及分析方法，研究方法，预想的结果、发现；就像学位论文的开题报告一样。之所以要他多选几个，是由于创造性思维有时来得很猛，可能很多个想法同时袭来，不限于一个；而且学生若只报告一个而又被导师否决了，会很灰心。

什么样的题目可以准许学生去做？有创新价值的，大小适中的，研究生确有心得的。这三者缺一不可。选题在科研中十分重要，一个选题好，即使是一次做不好，还可以继续做下去；一个不好的选题，再怎么努力也做不出什么名堂。

2.形成具体思想、拟写明细提纲

有的题目，有了文献和素材，还不等于有思想。比如有个研究生选定了我推荐的一个题目是“汉语异议的表达”。此时，取舍素材、实例就是个首要的问题，因为这是整个研究的核心问题：概念的内涵及其外延的界定。显然，普通词典的定义太宽，按它来办，所有否定性的意见看法（如拒绝、否认）都成异议了，而网上查到的异议实例又都是司法领域、多以书面形式表达的异议。这样就得既重新定义，收窄“异议”的范围，又人为地规定“本文只研究口头交际中的异议”。因为我们不能在概念上排除这种书面形式的典型的异议，但就语用学、会话分析的目的而言，这种异议不是我们目前所最需要研究的。进一步，对语用现象从多角度进行描写，概括出规律，并进一步试图解释它。这些都是形成具体思想的艰苦阶段。

对于形成思想阶段，我采用并建议研究生采用的办法是反复分析事实和已有的理论，不断尝试性地提出假设，推展开来，或推翻重来。在这个过程中最重要的手段之一就是反复列提纲，反复将有关的理论、事实归并，拆分。一旦文章的提纲明细到文内2级甚至3级，明细到引文、作者、文献名甚至所在刊物、著作页码，明细到实例都安排到位，取舍妥当，按编号记录在案，则一篇论文已经完成了90％。到了这个地步，就可以放手让研究生自己去写了。

列明细提纲和成文时有个实例容量的问题。我们反对有一块钱的本钱而去做一百块钱的买卖的做法，但这并不意味着把大量的实例一股脑儿堆进自己的文章。这时我们应该用的办法就是“点面结合法”。精选最典型的例子在文中详加分析，其他的以数据统计、定量说明的方法予以交待。这是本人体会较深的一点，看看本人的博士论文（在分类处以及社会心理根源处）可以找到示范。

3.争取机会向同学、同行报告交流，倾听各种意见

不管是研究过程中还是成文以后，多与同学、同行交流是大有好处的。这首先给作者提供了个再次整理思路、深化认识、修改文章的好机会，同时能从同学、同行的质疑挑战中吸取营养，接受锻炼，积累答辩经验。